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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走出不遠,寧泰便敏銳的發覺身後似乎有人跟蹤,腳步略一停頓,隨即朝旁邊的巷子走去,過了牆角,便雙腿發力,縱起身形飛掠而出,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了崎嶇的巷子中。

侯碩三兩步追進巷子,卻是失去了武青鬆的蹤跡,驚異之餘,目光不斷掃視周圍宅院,但洪流街兩側都是店鋪,並無人家居住,想來該是不能藏身其中。

失了目標,侯碩有些悻悻然的回到青石寬街上,思索片刻,便朝附近一處酒樓走去。

英雄樓是洪流城最大的酒樓,乃是外門自主開辦,在奉州各城均有分號。

侯碩進到樓裡,小廝瞅見他卻並未招呼,隻是往樓上指了指,便自顧自的忙乎去了。

來到二樓,李天昊和李天鳴正與一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閒聊,桌上擺著幾碟小菜,卻早已空盤,另有一壺香茗還冒著熱氣。

“昊哥兒,鳴哥兒。”

侯碩走到近前,拱手施禮,目光卻落在旁邊獨坐的女子身上。

這女子年歲與李天昊相仿,五官標緻,更生的白白淨淨,隻是個子似乎不高,坐在椅子上比對麵的李天鳴還要矮上一頭。

“侯碩,予你介紹一下。”李天鳴抿了一口茶,笑道:“這位是奉天城李家嫡女,昊哥兒的堂姐李梅。”

“梅姐,在下鯨綹侯碩,這廂有禮。”

侯碩心中瞭然,這李梅的身份可比李天昊、李天鳴高多了,他倆不過是李家旁支遠親,這位可是真真正正的高門大戶。

“鷹綹李梅。”李梅微微頷首,掃了一眼侯碩,道:“我聽龔雁姐提起過你。”

一旁的李天昊聽到龔雁這倆字,不禁笑出了聲,李天鳴頗有深意的望了侯碩一眼,對李梅說道:“碩哥最是會哄姐姐們開心,梅姐身邊若有姐妹喜好這口,可介紹給碩哥認識,保證三五回便能讓其食髓知味,沉迷其中。”

侯碩臉皮泛紅,冇去接話,隻扭過頭對李天昊說道:“那武青鬆從經閣出來,去錢莊拆兌了兩枚小功錢,後來拐進了錢莊旁邊的巷子裡,我冇敢靠的太近,等進去的時候已經冇了影子。”

“還能掙到功績錢?”李天昊咂了咂嘴,手指擺弄著茶杯:“查到搬去哪裡了嗎?”

“他搬家時,冇人見到,隻聽說,有人似乎是在城北一帶見過。”侯碩搖了搖頭:“武青鬆根基已毀,當是成不了啥大氣候了,估計也就是找個苦累的活計罷了。”

“為了個曬書的活計,鬨出這些羅亂,你倆可真是……”

李梅白了對麵一眼,嗤笑一聲:“……要做就做絕,心慈手軟,後患無窮。”

“梅姐放寬心。”李天昊急忙賠笑道:“小弟自會處理乾淨,絕不會惹禍上身的。”

“走了。”李梅站起身,甩了甩衣袖,冷聲道:“莫要耽誤了我的正事。”

“姐姐放心。”李天昊起身送到樓梯口,目送李梅下了樓,這才轉回來,臉上笑容一斂:“侯碩,這事便落在你身上,武青鬆搬去何處,做甚活計,都要查的一清二楚,待尋得機會,直接了結了,省的日日擔心。”

“昊哥兒放心,我定儘力。”侯碩拱手鞠躬,態度誠懇。

“坐下說,坐下說。”李天鳴指著對麵的位子,道:“昊哥兒好不容易搭上李梅這條線,但要幫她做一件大事,正是關鍵時節,千萬不要出了岔子。”

“嘖……”李天昊瞪了李天鳴一眼,坐下來端起茶杯。

侯碩急忙起身,仔細給他斟茶,目光掃了一眼李天鳴,見他麵露訕笑,便對李天昊說道:“尤智勇在功績司有個相熟的老鄉,不如讓他去打聽打聽。”

“之前問過了。”李天昊滿意的點點頭:“那功績司對武子領取的任務看管極嚴,尤智勇那老鄉不過是個掛牌的小廝,怎麼可能有這本事。對了,最近怎麼總不見他?”

“嘿嘿。”李天鳴靠著椅背,雙手抱在胸前:“那廝整日往桃花巷裡鑽,聽說看上了一個姑娘,要予人家贖身!”

“愚蠢至極!”李天昊搖了搖頭。

“贖身?”侯碩眼珠一轉,道:“桃花巷裡的姑娘,雖是暗門子,可也得不少銀錢吧?”

“八千兩。”李天鳴嗤笑一聲:“尤智勇入了東城的一個什麼幫派,幫著人家做些走私的活計,就為了籌錢給相好的贖身呢。”

“東城就隻一個狂熊幫。”

李天昊喝淨杯裡茶水,道:“那幫主馬告也算是個人物了,象綹出身,鍛體大成卻無緣引氣,到了十年的期限,也不去外宗供職,憑著自己本事和人脈,跟宗門的一些產業接上了線,聽說跟奉天城張家還有些關係。”

“張家?”侯碩問道:“可是給洪流供應草藥的?”

“就是那家。”李天昊瞥了瞥嘴:“若不是他家出了個張達,入了內門上院,這肥差還能輪到他家染指!”

冇等侯碩接話,李天昊擺了擺手,扔了兩枚花錢在桌上,起身道:“散了,散了,說這些無聊至極。”

侯碩急忙起身,掃了一眼桌上吃食,又看著往樓下走的兩人,忙將那倆枚當三十的花錢收了,又掏出五十文銅錢扔到桌上,這才急匆匆的追下樓。

寧泰一路狂奔,等回到核桃巷的院子後,這纔想起忘了買藥,猶豫了一下,便放棄了再回醫館的念頭,脫了衣衫,對楊二嫂說道:“今日不熬藥了,下午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
“那些醬肉……”楊二嫂急忙去滅了小爐裡的火,問道:“……晚上吃?”

“嗯,晚上吃吧,吃完飯,我換身衣服就走。”寧泰一邊擦汗,一邊問道:“嫂子可有需要的,我一併買回來。”

“柴火有些不夠,米缸也快見底了。”楊二嫂回到桌邊,將扣在盤子上的大碗掀開,擺好碗筷:“一進八月,便離入秋不遠了,小公子可準備些秋冬的衣裳,省的到時候漲價。”

“多謝嫂子關心,我一會兒去看看。”寧泰披著汗巾坐在桌邊,笑道:“今日發了功錢,之前說好要給嫂子買禮物,嫂子可有什麼心儀的。”

“哪用什麼禮物,日常吃食都是你花銷,我不過是動動手而已。”楊二嫂推脫道:“你練功要許多錢,可彆浪費了。”

“怎麼能是浪費呢。”寧泰一邊往嘴裡扒飯,一邊嘟囔道:“若冇有嫂子幫忙,我練功也不會這般順遂,必是要謝謝嫂子的。”

“也冇幫啥大忙,你還是攢著錢吧。”楊二嫂咬著筷子,抬頭看對麵的少年,笑道:“你年歲也不小了,該是要考慮傳宗接代之事了。”

“小子我現在一心修行。”寧泰急忙擺手:“再說,我上麵還有兩個哥哥,傳宗接代的事不用我操心。”

“娶親也不耽誤修行。”楊二嫂顯然對這個話題十分感興趣,撂下飯碗,身子靠在桌子上,抻著脖子,饒有興致的問道:“小公子看好什麼樣的?我幫你留意著。”

“嘿嘿。”

寧泰看著小寡婦一臉八卦的模樣,揶揄道:“若能尋得一個與嫂嫂一般溫柔漂亮的,便是這輩子當個尋常的農夫,小子也是心甘情願。”

“冇來由的拿我打什麼趣。”楊二嫂小臉通紅,忙端起碗,低頭扒飯。

“可不是打趣。”寧泰笑道:“嫂嫂貌若天仙,是個人都是喜歡的。”

“去,不正經。”楊二嫂身子僵了一下,輕聲道:“我個寡婦,還……還……”

“還什麼?”

寧泰一下提起了興趣,自從住進來,除了日常生活上的事外,他還從未與楊二嫂有過深入的交流,對她的過往也隻停留在眾所周知的事情上。

“我……”楊二嫂抬起頭,臉泛潮紅,雙眼含淚:“……我無法生育,隻我家二郎心疼我,若換了彆人,誰會要我!”

“嫂子可去瞧過大夫?”寧泰收斂笑容,這年代傳宗接代可是天大的事,女子無法生育,便是生的再漂亮,也會遭人嫌棄的。

那楊二郎也算是個癡情的,有著殷實的家境,居然冇有納妾,隻守著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,換做旁人,怕是直接就休了。

“瞧……瞧過了。”楊二嫂又低下頭,捏著筷子擺弄碗裡的飯粒,聲音細弱蚊蠅:“大夫說我是孤陰之體,尋常男人……哎呀,羞死人了。”

“這樣……”寧泰心中一陣悸動,越看對麵的小寡婦越順眼,輕聲安慰道:“……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,我覺得挺好。”

“我吃完了。”楊二嫂急匆匆的把碗裡飯吃淨,拿著碗筷奔著灶間而去。

寧泰瞅著那婀娜的背影,心跳的愈發快了,略一沉吟,也忙三火四的將碗裡飯吃光,抹了把嘴,對著灶間喊了一句。

“嫂子,我去去就回。”

“嗯。”

寧泰穿好衣衫,取了一頂寬沿草帽戴在頭上,一來遮陽,二來掩麵。

之前在洪流街上察覺到有人跟蹤,他略一想便知是李天昊那夥,估計不是尤智勇,便是侯碩。

“看來自己冇死,讓那個心裡不舒服了!”

嘀咕了一句,少年推門而出,一路掃聽來到距離核桃巷不遠的一處院子前。

隔著籬笆,寧泰瞅見院子當中堆放著許多木頭,一個瘦削的漢子正扯著錘子打傢俱。

“敢問,可是許木匠家?”

少年站在門口喊了一句。

“是嘞。”瘦削的漢子直起腰,瞅著外麵的少年,問道:“要做活計嗎?”

說著,許木匠放下手裡的傢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來到門口。

寧泰進到院中,掃了一圈,瞅著麵前的木匠,笑道:“在下鯨綹武子,想請師傅幫做兩個練習用的兵器”

“是刀劍?還是長槍?”許木匠略一拱手,問道:“要什麼樣的木料?”

“木料當然是要好的。”寧泰指著一旁案上的炭筆:“非是尋常兵器,我可畫一草圖給師傅看看,不大的兩個玩意,也冇甚特殊要求。”

“小公子,請。”許木匠來到案台旁,取了一片薄木板:“家中無紙,便在這上麵畫就行。”

寧泰拿著炭筆,在木板是畫了兩個圖形,道:“這叫卜字拐,這是爪刃,一樣一副。”

“這個簡單。”許木匠看著圖形,笑道:“小公子若不著急,我這就給你做,兩刻鐘不到就能做好。”

“卻是還有些事要去辦,回頭來取。”寧泰摘了草帽在胸前扇風,問道:“價錢幾何?”

許木匠沉吟道:“我這恰好還有一截上好的黑鋼鬆,沉如鋼石,硬似銅鐵,賭鬥館就是用這種木料製成的兵器的,價格略高,要一百文才行,若是要刷漆包銅,還要加五十文。”

“都要,越結實越好。”寧泰取了一枚當五十的大錢交予對方:“這是訂金,剩下的等來取時一起付給你。”

“好好。”許木匠接了銅錢,正反看了看,又問道:“小公子對尺寸可有要求?”

猶豫了一下,寧泰掃了一圈,走到邊上拿起一根木棍,比量著自己的手臂,折了一截,道:“卜字拐就按這個長度做,爪刃就正常尺寸即可。”

“妥。”許木匠接過那截木棍,笑道:“小公子,自去忙吧,我這就動手。”

離開許木匠家,少年縱起身形朝著洪流街奔去。

寧泰從未刻意習練《八步趕蟬》,便隻藉著日常趕路的機會摸索,但,許是路上人多,巷子窄曲的緣故,還真給他琢磨出了不少名堂。

奔走時,如風疾掠;輾轉時,似猿躍騰,竟也有小成的雛形了。

來到青石寬街上,寧泰放緩步伐,順著長街緩步前行,目光不時掃視,警惕是否有人窺視。

從醫館買了藥,又去采買了米麪,少年拎著大包小裹進了一家胭脂店。

按著店家的介紹,寧泰買了一整套胭脂水粉,即便隻是中檔卻也花費二十兩。

最後,他又買了兩匹略厚的布料,一匹深色是自己用,另外一匹淺藍帶點杏黃花卉,是給楊二嫂的。

奉州氣候宜人,不用準備棉衣,尤其天洪山附近,冬日與深秋差彆不大,隻要穿的稍厚些便能扛住。

這年代,女子都是居家能手,針織女紅必得樣樣精通,不然都嫁不出去,寧泰便想著讓楊二嫂幫忙做兩身衣服,一來裁剪合體,自己穿著也舒服,二來也能藉此拉近雙方距離。-